霜降

当时如何不惘然。

【金光|温赤}冷风吹

我霜汉三又回来了!

这篇是参了鱼仔 @mone 发起的人生八苦活动。

本篇主题是“八苦”中的“怨憎会”。

 

复健之作,写的不太好请见谅。

本文的情感是复杂的,可惜我写不出十之一二。


灵感来自林忆莲的一首歌- 《为你我受冷风吹》

 

——分界线——

 

早上六点,赤羽信之介起床。

拧开的水龙头带来一股消毒般的气味。还没完全苏醒的赤羽伸手接了一捧,睡意被冲鼻的味道远远赶跑。

在远离家乡千里之外的陌生国度,在每一个早上像上发条一样按时起床。规律又乏善可陈的生活。赤羽不用掐指都知道自己已经如此生活了五年。

昨晚伊织来电,问他是否要赶在大晦日前回日本(注一)。赤羽沉默,反倒是致电的人等了一会后,柔声叮嘱他一个人在异乡要照顾好自己,初诣她会去神社替赤羽参拜祈福。言下之意即是默认他不回来过年。

“伊织,你也注意身体。”赤羽许多话落在嘴边,说出来却词不达意,“事情多不必一个人承担,还有紫……”

“信,”伊织笑了笑,“我知道的。”

“嗯。”赤羽握着手机,倚靠的姿势仍会感觉疲累。

伊织的电话不常来,一年里固定不变的只有这通询问他是否归国的交流。

他们言简意赅,点到即止。刻意避开一些沉重的话题,但依旧近乡情怯。

“信还要上班,早点休息。”

“好,你也是。”

一来一往,你是,你也是。赤羽喉咙发酸,仰头看黑暗中的天花板。小时候他和伊织等人上文学课,学过无数优美瑰丽的俳句,而今连一般场面话都说的不够漂亮。

他不知什么时候睡去,梦里全是伊织的声音。

“信,和你没关系,别太难为自己。”

睡醒他也记不太清楚,这句话到底是伊织挂电话前真实说过的,还是只是他太想解脱,才会在梦里反复出现沉重的臆想。

看了眼挂钟,六点半。赤羽围上围巾出门。准时是从小培养的好习惯,从不以地点的改变为转移。

赤羽在一所知名大学教书,排课表五天里有三天都在早晨八点的第一节。

八点,对于没有教职工宿舍的老师来说可能是对教书育人信仰的考验,对于有学生宿舍的同学们来说同样折磨。所以老师们都不爱赶这种缺席率很高的课堂,以免自己对着那几个犹如老教授头顶上的毛发般珍稀的学生,面子上挂不住。

五天里剩下的两天早课是默苍离的。如果说赤羽的课出勤率高是因为他的个人魅力,那么默苍离的课满座是常态,则是出于强烈的求生意志。

赤羽和默苍离在一个办公室,对于这种比较的说法他听得多,不过他与另一个当事人都没有点评的兴致。

突然想起这桩事是因为赤羽发现,今天竟有一半的人缺席了。

往常没有过这种情况,他原也不在意。但临近期末,有许多重点知识点要讲,赤羽素来照顾大多数,这么点人怕是暂时讲不成了。且年末天气渐冷,病毒高发,如果是身体原因,也好趁早叮嘱大家添衣保暖,防微杜渐。

眼神在花名册上一转,赤羽随手点了总是坐在前排的班长:“今天怎么回事?”

被点名的人惶恐地站了起来,支吾了一会。见赤羽手指夹着粉笔一下下有规律地敲着桌面,目光向自己垂询,才缓缓开口:“呃…是因为,温皇老师今天的课取消了,好多同学今天只有两节课,索性就,就不来了。”

敲击声停了两下,班长紧张地观察着赤羽的脸色,他以为老师生气了。

片刻后赤羽面色如常,学生的翘课心态他能理解,偶尔一次不算过错,好过他猜测的集体得了流感。

“不是生病就好。”赤羽语气淡淡,没有发怒的迹象。

班长曲解了他语法里隐去的主语,解释道:“是生病了,温皇老师病了,才把课取消了。”

赤羽怔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略过课前这段小插曲,示意班长坐下听课。

他挑了一支新的粉笔,回身写了两行板书,于是后知后觉新粉笔不好用,一用力便截截断开,粉笔灰浮做漫天尘埃。

 

下课后赤羽把一手的粉笔灰洗掉,回到办公室。另外两个教员竞日孤鸣和默苍离坐在座位上备课,唯一空缺的就是斜对角神蛊温皇的位置。赤羽垂下眼,没有多余的情绪。

竞日捧着茶杯续上热水:“最不可能生病的居然病了,先倒下的人竟不在意料中,可惜啊。”

赤羽顺着话道:“年底了,流感难防。”

默苍离冷淡地扫了一眼四周,目光在竞日身上点了一点:“是该配点消毒水喷一喷,免得空气里总是活跃着令人厌恶的细菌。”

这种戏码是常态,赤羽从不参与,缄口不言。

竞日与赤羽是面对面的卡座,他对着赤羽一笑:“听说温皇病的不轻,没准已经烧糊了。”

有这么严重?听谁说的?为何告诉我?

赤羽愕然于竞日主动对自己讲这番话,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应对,只好点了点头。

默苍离素来受不了这种僵硬的场面:“他的意思是觉得你应该是最盼望温皇去死的,所以把这个喜讯告诉你。”

“诶呀。”竞日轻声,低头喝茶,没有打算为默苍离的话做其他的注解。

办公室里又恢复成安静的状态。

生死触动了心中的隐痛,赤羽的眼神光久久地盯着桌面一点,微微涣散。

作为同事他可以亲身慰问一下温皇,也可以打电话给助教凤蝶了解具体情况是否像竞日说的那样夸张。

明明有一串号码写在心里,却被他擦去了最后几个数字。

也许是因为同事、朋友、前情人都不足以形容他们的关系,如果真的要用一个词圈定——

“仇人。”

三年前那个毫无预兆的晴日,赤羽亲口对温皇定义。

“我和你是仇人。”

 

赤羽来中原五年,和很多背井离乡的人都不相似。对陌生地域的憧憬、紧张、欣喜等情绪统统都没有。

他从飞机起飞的那一刻起,手里抓紧了那份尸检报告,直到落地都没有松开。

宫本总司死了,死在了冰冷而遥远的地方。

赤羽看着报告,恍惚间闪现的都是儿时的片段。他,月牙泪还有总司拿着细竹竿比划挥舞,伊织双手放在膝盖上,看他们在庭院里追逐打闹。

宫本总司出身于一个没落的剑术世家,尽管剑道的出路已经佚失在高速发展的法治社会,但骨子里的热爱依然顺着血脉代代传承。

赤羽和月牙泪那种不过是孩童时的即兴打闹,长大了也就丢开了,唯有总司是真的热衷于剑术。赤羽眼见他一路拿了大大小小各种比赛的奖,虽然高兴,却也希望他能放弃这项爱好。

这并非是看不惯他“不务正业”,而是这条路总司走不长远。

——总司有心脏病。

赤羽和伊织都笃信医生的话,如果好好养着,长寿也不是不能实现的。

谁都不会和活着过不去,总司当然答应放下剑术保重自身,以求人生有更多的时间去陪伴朋友家人。

——如果没有后来任飘渺的邀约。

总司离开日本前在机场和赤羽伊织挥别,那隐隐期待的笑容赤羽总在梦中一遍遍见。

可是他从没体会过总司背后的心情。

他原可以体会,只要总司平安归来,生命这么长,他也会有机会像一切普通的旅客奔赴中原。

然而一切终究是猝不及防,这种机会被死亡带来的阴霾永远地顶替了。

根据报告里陈述的:总司和任飘渺约在一个剑道馆里一较高下。一个剑客死在剑道馆里,总归有一种死得其所的悲伤和哀婉。那个名为任飘渺的剑术对手确实给总司造成了一些伤害,但都避开要害,即便流血也有限。造成总司死亡的,是突发的心脏疾病。

这个结果不难使赤羽接受,可若要想在情理上为任飘渺开脱,他一个字都不容忍这种包庇。

帮总司叫一个救护车,很难吗?

 

竞日的话就像是一块小石子投进水塘,一层涟漪过后复又沉寂。赤羽无意听过,随即刻意丢开,投入到自己的事情中去。倒是傍晚的时候凤蝶来替温皇拿东西,和默苍离聊了几句。

赤羽与默苍离的座位相邻,凤蝶背对着赤羽站立,眉宇间是对温皇生病的不满和担忧,同时希望默苍离能转达温皇找人代课的诉求。

求人求到默苍离身边,不难猜到未来代课的人是谁。

默苍离的对象赤羽是知道的,一个眉毛和嗓门都很粗的医生,据说是温皇的大学同学。不忙的时候来大学里当客座教授,热心又热情,粗中有细,怎么看都无法和默苍离联想为一个世界的人。

默苍离也有点讶异:“真病了?这么严重?”

凤蝶凝重地点了下头。

“我会转达的,来不来是杏花的事。”默苍离还不至于为难凤蝶。

既然默苍离答应帮忙,这事也就成了大半。凤蝶道过谢,抱着一堆纸质课件和资料走了。

 

次日赤羽见杏花君真的来代课了,温皇的座位暂时借给这位医生课间休息。那位置和默苍离对面,用竞日的话来说简直是天造地设专供他二人眉目传情。

赤羽无心关注,一是他不相信默苍离会这样,二是他现在很头痛三堂早课的出席率。

按理来说代课的人找到了,学生也没理由翘课了,实际情况却不尽然。连续几天下来,赤羽对着一排排空荡荡的座位,难得沉下了脸。

“不出席的人,是打算连冥医教授的课也要翘了吗?”

没来的学生要是听到肯定大呼冤枉,杏花君虽然和颜悦色,可谁也不敢不给他面子,否则点名册被默苍离看到,又是一场浩劫。

赤羽准备好的重点留中不发很久了,原打算等人到齐一些再讲。一拖拖了数堂课,憋着内容不能讲实在舒服不起来。

赤羽的课一贯这么早,没道理突然大家都起不来上课。

他点了两个学生课后留一会,等人走了才问:“为什么上几堂课无故缺席?”

学生讷讷低头。

“是不是我教的不好。”其实赤羽就随口一问。

学生吓了一跳:“不是的赤羽老师,和您没有关系。”

不是你的错,和你没有关系。

赤羽听得眉角一跳,他伸手按了按眉间,不语。

“其实……其实和温皇老师有关系。”另个学生说。

“和他有什么关系?”

“您不知道?”两个学生面面相觑。

赤羽皱眉问:“怎么回事?”

“就是温皇老师每次上课前都会提问您上节课讲了什么。”学生瞟了眼赤羽的神情,“答不出来的人就是没认真听课,老师要罚的。”

“我以为您二人说好的……”

温皇在老师里面看起来整日都带着笑,其实整治学生的手段多得是,历届学生没有不在他手下吃过亏的,每次都暗暗叫苦。反倒是赤羽看似不好相处,但为人太过刚正,一般在课堂上指正两句就了事,不会事后找麻烦,也不会在别的地方罚回来。

赤羽顿了一顿:“没事了,你们两个去上课吧。”

期中一个女学生问道:“听说最近在评副教授,温皇老师请了这么久的假,会不会影响评定啊。”

真看不出来,温皇在学生间还挺受欢迎,连评副教授都替他担忧。赤羽不知道是该嗤笑还是讽刺,对着学生也只能说:“不会受影响的,你们去上课吧。”

俩学生一块走了。

把课件叠好收进文件袋,被盖住的手机躺在桌面上。

他任教四年了,温皇的课表咬着他的时间一直未变,可原来有这背后有许多事情他都不知道。

有些事有些话表面上如同一瞬即止的涟漪,但投进去的石子还是沉到了心底。

赤羽拿起手机从黑名单里拉出那个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下才接通,那端无人言语,赤羽听见一阵因鼻塞而沉重的呼吸。

“为什么不说话。”赤羽问。

温皇浓重的鼻音有点儿听不出是本人:“我怕我开口把你气跑了,正在斟酌措辞。”

是本人无误。

赤羽觉得有点好笑:“这么在乎,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温皇用力吸了吸鼻子,瞬间通气多了,说话也清晰不少:“我以为你是不小心碰到了,要是我接起来你挂了岂不是不妙。”

料想那个人躺在沙发里缩着手,眼巴巴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想它继续响下去,又恐伸手对方就挂断……赤羽觉得自己也烧昏头了,文学课教的人想象力太过丰富。

“你病得如何了?”

温皇的呼吸滞了须臾,愁云满面:“离死还差很多,恐怕赤羽大人要失望了。”

赤羽打断他:“那等你好了再当面说吧。”

“本来好不了,但赤羽大人这么说,这两天必然要好。”

“请便。”

赤羽深呼吸,本想挂掉电话。抬手的瞬间,鬼使神差的,他问温皇:“你从未觉得我会打电话给你吗?”

对面静默数秒,温皇悠悠开口,没有直面回答赤羽的提问。

他说:“信之介,你说人为什么要发明电话这种即时通讯呢?从前只有书信的时候,信件会被信使贴身保管,以防中途日晒雨淋。幻想着信件翻山越岭迢迢送递,对于收信人来说,等待是一种充满了幸福感和仪式感的事情。就算没有信件来,也可以安慰自己那是被路途上的变数阻碍了,或许是洪水泛滥,或许是大雪封山。”

赤羽有些云里雾里,明明温皇是教化学、医药那方面的,自己才是教文学的,怎么温皇说的话像一首高深莫测的诗,而他竟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解读。

温皇接着说:“但是现在有了电话,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联络上别人,太轻易就做到了。所以现在等待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因为我知道你不给我打电话,我就是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挂掉电话后屏幕上的时间刺痛了赤羽。他的课紧挨着下一节温皇的课,也才早上十点钟,温皇家离得远,要赶上也需早起。而温皇也从来不是什么勤勉的人。

晞微的晨光把窗格都染上透明的金色,赤羽无来由想起他刚来的那天,下飞机时竟是难得的好天气。晴空朗朗,照见天地间全无一丝悲凉。

他远道而来,预备了许多话。他知道法律上无法再追究任飘渺的责任了,可他还是想听听造成今日的始作俑者对着总司有多少歉疚,是否足以弭平赤羽和伊织的失亲之痛。

整个流程,从下飞机到丧仪结束,再到伊织孤身带着遗骨回国,任飘渺都没露面。

负责接洽的是他的两个朋友,赤羽听他们介绍自己一个叫罗碧一个叫千雪。

千雪还在费劲为任飘渺的行踪找出借口:“啊他很忙的嘛……”

赤羽不是不讲理的人,任飘渺的行为和连日来的悲痛让他暂时忘记礼仪。他反问千雪:“有什么事比向他害死的人道歉更重要的吗?”

罗碧有点不耐烦:“宫本总司心脏病发作的时候任飘渺早就已经离开剑道馆了,你一定要把罪名安给他,那就随你便吧。”

“随便?”赤羽重复了一遍,“道义上他一点都不觉得愧疚吗?归根究底,没有这场比试,也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你要这么说,比试也是经过宫本总司本人同意的,没有人逼迫他。”罗碧冷冷道,“至于关于道义上……别人会不会愧疚我不知道,但是可别指望那个家伙因为这件事就背上什么心理负担,没准他现在正恼火宫本总司隐瞒病情算计他呢。”

“好啦藏仔。”千雪拉了拉罗碧,示意他少说两句。

接着他对着赤羽道歉:“不好意思啦。不过那个心机……啊不是,任飘渺,他是不会出现的。”

千雪和罗碧的态度一者和善一者强硬,俱是严阵以待的提防姿态,不肯透露任飘渺半点信息。这情形叫赤羽拷问起自己:总司命悬一线的时候叫天天不应,自己又在哪里?总司输给任飘渺,自己是否也输给了任飘渺的朋友?

罪责只要稍稍过渡到自己肩上,他的内心就感到如斯煎熬,为何罪魁祸首竟能丝毫不放在心上,撇得干净利索,连露脸都欠奉。

后来的事,他不过是心有不甘,亦或是他心中溢满了后悔,没有随伊织离开。

再后来他当起了老师,遇到了温皇。他原以为在这个城市他没有一个好的开始,但起落交错,上天总会给他一个好的交待。

在春天里许下一个重新开始生活的愿望,绮丽的春景如梦似幻。而到夏天开始的时候就会醒悟:世事不如愿景,万般面目全非。

 

温皇说的对。赤羽想。

即时通讯最是残忍,把时间定格在精细的每分每秒。

他和温皇最后一条短信停留在三年前。那天他们在暮色中离开学校,温皇笑嘻嘻地黏着他。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开始打着旋儿掉叶子,踩在落叶上发出嘎吱的轻响。

“明天吃什么呀?”温皇牵起他的手,放在手心里观察一阵子。

赤羽斜睨了他一眼:“你还会看手相吗?”

“那当然,我一看便知,赤羽大人能者多劳。”温皇故弄玄虚,趁机翻来覆去摸他的手。

“无聊。”赤羽佯作抽手,温皇握得紧,五指穿过对方的指缝,严丝合缝。

走过满是梧桐的林荫,转过新铺完沥青的街角。

“有一件事。我有个亲人,后天从家乡过来。”

赤羽停住了脚,看着温皇:“我想带你们认识认识。她与我从小一起长大,在我心里如同我的亲姐姐。”

温皇笑意盈满了眼:“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见家长?”

“与你说正经事。”赤羽瞪了他一眼,“我和她聊过,也许我将来就此定居于此,所以她才决定前来看看我…我们,可能这是她最后一次来这了。”

“最后一次?”温皇捏了捏赤羽的指尖,“她身体不好吗?”

他以为伊织是经不起长途的波折。

“不是。”赤羽回忆伊织的脸,时而哀伤,时而微笑。“这里是她的伤心地。她的爱人,我的朋友,来到这里后,却只能魂归故里。”

温皇定定地看着赤羽,半晌问道:“既不是你的亲姐姐,我又该如何称呼她呢?”

“她叫天宫伊织,我一直都称呼她伊织。”

温皇眼里的笑意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脸上的微笑却像是生了根的大树,无法撼动分毫:“原来是伊织小姐。”

“怎么?”

“没有,”温皇道,“这是个好名字。”

交缠的手指生出微不可察的罅隙,话题很快延伸到别的地方去。

两人如往常一样,在地铁站里分别。

赤羽回到家洗完澡后,温皇一太反常没有消息发来骚扰。他想起最开始温皇的问询,发了条信息过去:“明天去哪吃?”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久久未得回复。赤羽没放在心上,左不过明日见面还能再问。

这个问题,这条短信,他也不曾料想此去数年,竟再无法匹配答复。

经年里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赤羽想的都是那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生活擅于开一些平凡的玩笑,有的人一转身就成永别,有的爱过了一晚,就酿成了仇。

他甚至想过,如果那个夜晚他不说再见,是不是就不用面对反目成仇的明天。在某一个时刻他曾切实希望,温皇真的瞒住他一辈子才好,至少他此刻不必再痛心。

无知有多么幸福,可偏偏在知道太多后才会体悟。

更多的时候他是那么恨自己迟钝,温皇的表现早有前兆。任飘渺虽然没见过赤羽和伊织,但在他刚涉入宫本总司的案子时,一定在某些地方看到过,总司的亲属栏里一直都是伊织的名字。

还有千雪,他和竞日做了这么久的同事,也知道千雪是他的侄子。千雪是温皇的好友,第二次见到赤羽站在温皇身边,表情是藏不住的吃惊。赤羽当时只道是千雪惊讶于自己怎么会认识温皇,没想到惊着千雪的却是仇人相亲的戏码。

这难道不好笑么?

可赤羽全然勘不破。非要到了第二日温皇亲自揭破真相的那一刻,徒留他饱受难堪。

一切如枕梦黄粱。他离开家乡来此,经历的一切苦多甜少,快乐短暂而绚烂。梦醒了,交颈缠绵的人还在原地,情仇已翻覆几度春秋。

 

赤羽是聪明人,温皇也是。所以当温皇想要知会赤羽真相,他只需要露出一点马脚,赤羽就抽丝剥茧领悟了。

两个人没有形式化在一起这件事,自然也没有正儿八经地分手。感情有时候真的很脆弱,不堪一击到能听见它碎裂的声音。

于是伊织如期到来的那天,赤羽一个人去机场接人。天下着大雨,和她上一次来的时候全然不同。

飞机延误许久,伊织落地后看到的是赤羽比她更疲惫的面容以及满是血丝的瞳孔。

“信,出什么事了?”伊织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生病了吗?”

她的手还没有收回来,视线越过赤羽的肩膀和身后的温皇打了个照面。赤羽没有通知温皇,温皇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跟在他们身后保持一定的距离。

“信,那是你要介绍给我的人吗?”

赤羽没有回头,他在伊织温柔的笑容里溃不成军。他牵视之为姐姐无比牵挂的人,因为他再度踏上这片带给她绝望荒芜的土地,可他却和她的仇人相亲相爱了这么久。

他怎么能原谅自己。

“伊织,回去再说吧,我们回去再说。”他反复道。

天宫伊织如何能看不出两人之间必有端倪,但她只是把手按在赤羽的肩膀上安抚道:“好,我们回去再说。”

这一次温皇没有跟上去,眼看他们走出机场。

温皇隔着玻璃,雨幕把他和赤羽隔绝开来。

赤羽的肩膀因为把伞偏向伊织而被雨水浸湿,而伊织虽临暴雨如立危墙下,却依旧温柔坚强。

风雨中他和伊织紧靠在一起,又搀扶着走远,彼此是这个世界上最后可以取暖的家人。

那是温皇再也走不进的世界。

 

伊织最后也没有怪赤羽。纵使两次来去匆匆,结果都不可避免是伤心。

上次是为总司,这次是为赤羽。赤羽觉得他不应该得到宽恕,他简直罪大恶极。

他送伊织再度离开,机身没入层云时心想:下一个要走的人马上轮到自己,可似乎没有谁会来为他送行。

 

往事确实容易令人沉湎。

 

自那天他和温皇有过短暂的通话之后,温皇的病倒是很快好起来。康复后第一次去学校打卡,办公室里只有默苍离在。

默苍离琉璃般的双眼望着温皇,寻常人被这么盯着多少都有点心虚。温皇回敬了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默教授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很容易引人误会啊。”

“你以为自己很讨喜吗?”

“我觉得还行吧。”温皇发现两个空着的座位,“竞日今天没课吗?”

默苍离答非所问:“赤羽下课就回去了。”

温皇不以为意地摸了摸下巴:“没关系,晚点也能见到。”

话里透出点玄机,默苍离眉头微微蹙起:“你们俩和好了?”

“那倒没有。”温皇点到即止,不想再多说了。

他自诩自己是个薄情的人,而人总是会被他人身上那种自己缺失的特质所吸引。赤羽重情重义,或许最初他就是被这股炽热的情感所触动。

但看重情义的人翻起脸来才是最无情。

赤羽和温皇今晚约了见面聊一聊。听起来这个聊似有无限遐想的可能,但对温皇来说前几次“聊一聊”都不算愉快,是以他也并没有觉得赤羽肯和他说话对两人的关系是一个好的转折。

 

他们俩自伊织来之前就没有再说过话,送走伊织后的几天,赤羽也表现得很理智。每天照常上课下课,除了独来独往没有任何异样。

他将温皇视作无物,但同在一个屋檐下,不可能真的当这个人不存在。

赤羽便起了辞职的心思,在考虑如何写辞职信的同时,他开始着手收拾自己在办公室里的东西,以免届时手忙脚乱。

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不多,马克杯还是温皇买的,那是他送的第一件礼物。那时候赤羽刚任教不久,温皇打着讨好新同事的名义放在他桌上,却又在后来自得地说自己一早就给他定下“一辈子”的信物。

时至今日他已经忘了当初为何会被温皇吸引,两人缘何越走越近,而他也没必要再回忆那些朦胧虚无的残影。

旧日的情分像枝头开到这一季节最末的花朵,天亮后被风吹散一地零落。

课件分门别类收进柜子里,他做起这些事情来沉默又麻利。

同在办公室里的竞日微笑着看他动作。自从窗户纸捅破后,因为千雪和温皇的关系,赤羽对竞日的态度有所转变。

全世界都知道温皇就是他的仇人任飘渺,竞日也不例外。而大家共事这么久,竞日却吝于给赤羽些许提示,像看戏一样看他和温皇点点滴滴相处,和众多推手一并把赤羽推入无法自拔的如今。这对赤羽来说算是一种耻辱,再装作若无其事地面对竞日根本不可能。

迁怒有时候是发散性的。

赤羽把马克杯锁进了抽屉,不打算带走。

竞日在一旁抛出了不相干的问题:“赤羽,你听过佛教有句话,说的是人生有八苦吗?”

赤羽刚合上抽屉的手搭在了桌面上,他看着竞日不明所以。

“一切相爱的人往往生离死别不能做主,而相看两厌的人每天都要见面,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所谓怨憎会就是如此,但是如果能避开,又怎么算得上人生至苦之一?明明彼此怨恨,万事芜杂,却因为很多缘由不得不见面,为了生活继续下去所以要忍受,当然很苦。”

“我没有逗留在此的理由,自然不用受苦。”赤羽平静地说。

“没有吗?”竞日笑眯眯地,“这个学期还没有结束呢,教书育人有始有终,赤羽你总不至于辜负学生。”

这确实是个问题。赤羽可以迁怒于竞日,对他说的话不理不睬,却不能丢下课业和学生。

他沉吟片刻,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教完再走。”

竞日不紧不慢地说:“你这么一走,你内心的困扰就再也得不到结果了。”

“我留下来,也不会有结果。”

“怎么会没有呢。温皇这个人,说起来真没什么优点,但如果他想隐瞒你一件事还是很容易的。但是他居然没有这么做,真是耐人寻味啊。”

赤羽冷冷道:“我被蒙在鼓里还不够久吗,戏耍够了再予以打击想必很过瘾吧。“

“你是这样想的吗?”竞日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我原以为温皇不懂感情,现在看来不明白的人是你。”

“什么意思?”

“或许你可以亲口问问温皇,”竞日说,“你也可以就这样离开,但你心里清楚,就这么回去是不是真的能获得平静。”

赤羽思考了很久,拿着手机出去了。

“你居然还懂佛学?”赤羽走后,默苍离瞟了眼深藏功与名的竞日。

“一点点涉猎。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要挽留他。”

“你不说,我也会说的。”默苍离语气淡淡,“当局者迷。”

“是啊,就这样走了多遗憾。有许多问题不过是时间的关系。”竞日感慨了一句,“不过你这个态度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果真恋爱可以改变一个人吗?”

“彼此彼此。”

 

温皇对于宫本总司的死的确没有太多感触,一来他既非亲者,二来也算不上仇者。总司心脏病发病于他离开之后,确实不能算是他的责任。

不过赤羽的约见他不想拒绝,这是他们二人决裂之后赤羽首次主动提出聊一聊,他也想知道赤羽是怎么想的,今后又该如何相处。

 

可惜事与愿违,两个人都很失望。

 

当时一见面,赤羽开门见山地问温皇:“关于总司的事,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我和他的关系。”

“也没有很早。大概在伊织小姐来之前不久,”温皇回忆了一下,“是因为千雪见过你之后的异样。”

“那你为什么不一直瞒下去呢,温皇。”

温皇看着赤羽眼睫下的那片阴影,心里一松:“我可以瞒你一辈子,但我不想。对深爱的人隐瞒要比对不相干的人隐瞒要难的多,因为不由自主想把一切都给你看。”

“从千雪那里知道后,我犹豫过,这个问题要如何处理。比起你恨我,我更不希望你我同床异梦,我永远对你有所保留。可……后来伊织小姐来了,我更不能瞒着你。”

温皇想过要如何用迂回的方式告诉赤羽这件事,或者说干脆不告诉。可他没想到赤羽竟肯对他如此坦诚,甚至请来了他最尊敬的姐姐作为见证人。他的前半生都没有遇上过这种强烈的情感,从不出纰漏的他突然很想打开一个缺口。

温皇习惯掌握自己的命运。偏这一次,即便预料到事情最终会脱离控制,他还是愿意赌一把,把决定权让给了赤羽。

赤羽误解了他的意思:“这么说如果不是伊织,你担心会被识破,你还有别的考虑?”

“你不必把我想的那么算无遗策,赤羽。”温皇道,“爱也没有那么廉价,可以列入算计之中。你非要觉得这感情里掺杂了什么丑陋的真相,那我直说了。对宫本总司的死我没有那么多愧疚,也就是说——”

“你不要说了,你的态度远比杀人凶手更恶劣,你就是杀人凶手。”

“你这句话有逻辑上的错误,但我不想指正你。我不会因为宫本而接近你,也不会因为他之故爱上任何人。当然,你也可以因为他的事恨我,那是你的自由。”

“你看着伊织千里迢迢来,你对着她你就没有丝毫愧疚吗?你对总司,对她做的一切有过道义有过公平吗?”赤羽的话中带起了轻蔑,“你也配得到赤羽信之介的恨吗?”

恨是比爱更炽烈的情感,因为一旦恨一个人,便会被他点燃,烧成熊熊火焰,直到彼此化为灰烬,这种情感才能休止。

温皇听他反复提起伊织和总司,心头涌上的情绪连他也辨不出是什么,脸上渐渐笼起阴云。

“既然你说到隐瞒,那好。宫本总司隐瞒他有心脏病,这对于我而言就公平吗?他从始至终就没有尊重过他的对手,他死了,还要我为他的过失而负责?他,或者你,又将对手的尊严视为何物?”

不知为什么,尽管温皇亲口承认他就是任飘渺,周遭的人也都证实了神蛊温皇和任飘渺是同一个人。但赤羽毕竟没有真的正面和任飘渺打过交道,也从未真正看出这两个形象有什么能吻合成一个人的地方。

他从总司生时的只言片语和故去后各种资料中拼凑出一个冰冷的任飘渺形象,因为缺少具象化的契机而显得迷雾重重。

可就在刚才一瞬,话音还未休止,温皇和脑海中那素未谋面的、应当是冷酷无情的任飘渺渐渐重合。赤羽终于体会到迟来的痛苦的情感,逐一切割着他,直至体无完肤。

温皇的语气变的低沉,赤羽本能的直觉到危机,理智上他应当冷静冷静。但若如此,他那汹涌而酸涩的情感,又该何处宣泄?

“神蛊温皇。”赤羽似是濒临崩溃,偏偏又异乎寻常的冷静,“在你看来,总司的一条命,还抵不上你所谓的尊严吗?”

“是。”温皇,或者说任飘渺,神情近乎于冷酷。在赤羽看来,那是行刑者的残忍。

“那是一条人命!”

温皇也无法继续保持风轻云淡的姿态,额上浮起清晰可见的青筋:“赤羽信之介!在你看来生命大过尊严,可对于别人来说尊严即命!你的标准还不足以衡量世界。”

歇斯底里之后,短暂的静默里,两个人都像是被怒火透支了。粗重的呼吸慢慢趋于平缓,渐不可闻。

温皇垂下眼想心事,赤羽偏过头去,视线失去焦点。

其实赤羽可能都忘记了,他曾在文学课上介绍过列夫·托尔斯泰,当中也提到过一些轶闻。

这位出生于俄国上流贵族家庭的大文豪,娶了自己的表妹为妻。为了表示忠诚,他把自己婚前写的日记都交给表妹浏览。可是自此已成为他妻子的表妹却不再相信他,偷偷翻阅他的日记,即便藏起来也无济于事。两个人的矛盾越来越大,彼此猜忌防备,成为怨侣。晚年的时候列夫·托尔斯泰出走,焉知不是因为再也不堪忍受这样的生活。

每个人心里都有秘密。当把秘密展示给他人,也就赋予了他人放逐自己的权利。这个道理那位大文豪和温皇也许不是不懂,但情之所至,总难免被迷惑,化作飞蛾投身于火。

温皇呼出一口气,缓解胸口的憋闷。

“何况对于你来说,重要的不是一条人命,也不是轻忽的态度,而不过是因为,那是宫本总司罢了。”

温皇接着自嘲道:“倘若那日死的是我,你大概就是陪总司在我的葬礼上走个过场,连眼泪也不会掉一滴。”

“还不是因为我对你而言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既不认识我,我的命在你看来又算什么呢?”

赤羽觉得他应该是可以反驳的,可他最后选择了沉默。

“人总是下意识地维护自己亲近的人,对旁人就顾不上多么周全。”温皇有点疲惫,“赤羽,你不是坚持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吗?”

赤羽道:“是。”

“你已经杀死我了。”温皇道,“在你说完那句话之后。”

温皇提前结束了他们第一次不愉快的谈话。

赤羽盯着他八风不动的背影许久。温皇刚刚说被“杀死”,可他心里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事实上就算现在温皇真的在他面前为总司偿命,他大约也体会不到任何安慰。

 

这次赤羽和温皇约在江边见面。

近年市政很看重环境建设,一江两岸特意栽种了很多绿柳。意象不差,但现在深秋初冬,枝上光秃秃的,入眼一派萧瑟。

温皇来时天还没黑,他大病初愈,平常不够白的脸看起来有些苍白。赤羽看他穿着单薄的风衣还要敞开襟怀,暗骂一声风骚不改。

两个人并肩走在堤边,赤羽的围巾垂下来在风中轻飘飘地扬起一角。

良久,赤羽低声问:“你生病好了吗?”

“差不多了吧。”

“你不是医学院毕业的吗,也会这么不注意让自己生病?”

“赤羽。”温皇皱了皱鼻子,“我也是人,七情六欲五谷杂粮,生老病死不可避免。”

他比赤羽高半寸,偏头看了看若有所思的人,温声道:“你若有叮嘱我的话尽管可以说,我不会想多。”

“没什么,我能想到的你也能想到,何须我说。”赤羽说,“想不到还有凤蝶提醒你。”

温皇说:“那不一样。我想听你说。”

赤羽抬头,惊讶他许久不见的直白。这一眼撞见温皇鬓边零碎的发丝被晚风吹得扑向脸颊,为他平添了几分世俗的真实。

赤羽看的心里一动。

在赤羽心里,温皇未必就是无所不能之人。只是他和任飘渺有一部分重合,使他看起来缺少了更多人情味,远隔云端。这种认知一旦形成就不容易纠正回来。

其实温皇如何就不深情。人与人不同,情与情各有表达。

“你不问我为什么约你出来?要和你说什么?”

温皇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好让他看起来不像是因为局促而导致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

“有什么好问的,我以为该说的都说完了。你想见我,不管什么理由我都乐意赴约。”

赤羽脚步一停。

默契有时候就是这么妙不可言,温皇明明没有在看他,却在赤羽停步的时候也站住了脚。

他也为自己的多此一举疑惑过,他和温皇该说的要说的都说尽了,他们之间的事也不适合反复提起。可赤羽仍然寄希望于每一次谈话都是最后一次,能够给出他一个彻底的了结。

他不知道温皇是不是也这么想,对于这种没有任何进展的谈话是不是会厌烦。

赤羽知道温皇看得比自己清楚,因为他不受总司之事的情感困扰,他对赤羽,就仅仅是他们两个人的纠葛。

虽然说到底还是赤羽因总司而起的矛盾。

赤羽很想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这样对谁都好。

“前两天你没来上课,有学生问我会不会影响到你副教授的评定。”结果是赤羽选择阐述一件无关的小事。

他还是没想好要如何了结。他逃避了。

温皇脸色微变:“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什么?”赤羽这样说,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你说着不瞒着我,那你偷偷做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他指的是温皇在自己课上帮他暗示学生出席的事。

温皇低低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温皇突然很愉悦:“那你为什么不太高兴。”

赤羽皱眉:“我不需要你帮我周全面子,学生愿不愿意来上课是他们的事,我的课堂出勤率也…”

温皇从口袋里摸出面巾纸,他有点想笑,又忍不住喷嚏。他看赤羽的眉眼,认真又纠结。

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其实我只是想…”温皇凝望着江面,“想借学生之口,了解更多关于赤羽老师的事,包括他今天上课说了什么。”

“我总觉得这样我离你还很近。”

他们两人也曾有亲密无间的时候,不是现在这样即便并肩走也隔着空落落的一臂之隔。那时他们挨在一起肩膀抵着肩膀,讨论今天课程的安排和环节设计。

围巾和脖子的间隙被冷风钻了空子,赤羽打了个寒噤,默不作声地把拉一拉围巾的两端。

赤羽想给出一个态度,可最后竟然还是温皇果断。

“你…”

他话还没说完,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沾染了时间的魔法,照亮了彼此端详的眉目。

“赤羽,你不必着急为我们之间的事下个定论。十年二十年,你总能想明白你要如何。”

“十年?二十年?”赤羽嗓子有点堵,有什么东西即将决堤,冲垮他自以为是的高墙,“届时你又如何?”

“是,十年,二十年,我等你。”温皇道。

他闭着眼,夜风掠过他眼睫最终亲吻他的唇角。

“为你,我愿受冷风吹。”

 

两岸的灯火暧昧,更倒映在江面几重,岸上水里一时辨不真切。

赤羽往回走,脚下是凡俗人间还是飘渺海市,竟也恍惚。耳边只有低吟浅唱,像温皇的歌声,又隐约不是。

 

有人问我是与非 说是与非 

可是谁又真的关心谁 

若是爱已不可 为你明白说吧无所谓 

不必给我安慰 何必怕我伤悲 

就当我从此收起真情 谁也不给 

我会试着放下往事 管它过去有多美 

也会试着不去想起 你如何用爱将我包围 

那深情的滋味

 

那双眼,那个人,那句话。

也许此生只有走到岁月尽头的岔路口,是是非非才敢轻言一句绝对。

 

=END=

 

注一:大晦日相当于日本的除夕。下文的初诣为新年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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